編後語
黃信二
中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先秦儒學有關「自我」的特徵，以《論語》的「為己之學」與「忠恕」，以及《孟子》的「求其放心」與「踐形」等目標為代表；此類重視自覺主體的「自我」概念雖然不完全相同於西方文化脈絡下的自我，但其中包含有自我意識、身體與心靈等豐富的內容，仍可為追求現代儒家學者引用為探討框架，針對自我概念加以探索，此點應無疑慮。本期很榮幸邀請王中江與郭梨華教授擔任專題主編，探討先秦儒家中的「自我」所含攝的各種議題，包含儒家的自我意識、身心主從關係、政治主體的自我意識、曾子的身體觀與心靈模式等議題，說明先秦儒家在此領域展開了前後相繼同時又不斷深化的思考，奠立並體現了儒家道德倫理學說的內涵和特質，以下即簡述各篇之主旨與研究動機。
在專題論著部分，第一篇是王中江教授的〈早期儒家的「自我」意識：「身心主從關係論」展開之脈絡〉，本文根據新出土的馬王堆帛書《五行》、郭店簡的《性自命出》、清華簡的《心是謂中》等，及傳世文獻《禮記》、《孟子》、《荀子》等，指出早期儒家「心身主從關係」的脈絡，以及「身心統屬」概念的圖像。第二篇是郭梨華教授撰述的〈曾子的身體觀與心靈模式〉，本文呈顯曾子以「孝」為核心，是「作於中，播於外」的形色理論開創者；在戰國儒學中，曾子的忠恕之道，以及「忠者，其孝之本與」、「為善必自內始也」等說法，都彰顯了曾子對於「自我」的重視，但此「自我」卻是關照著他者之善的「自我」，與今日強調之「自我意識」相類又有不同。
第三篇是曹峰教授撰述的〈從理念形態到現實形態：春秋戰國之際政治主體的自我意識——以清華簡《心是謂中》和《畏天用身》的發現為契機〉，本文主張老孔藉助「道」與「仁」，分別都希望超越自身的限制，提升自我的境界，從而成為一種理念形態的自我。然而，清華簡《心是謂中》和《畏天用身》強化「心」的外在控制力和當下行動力，較之改造自身，更重視改造他者。較之對內控制，更多對外支配，可稱為一種現實形態的自我。理念形態和現實形態的自我在戰國時期產生了衝突，莊子等人反對打造一個同一性、本質性的自我；荀子等人基於「從道不從君」的立場，力圖約束與規範君主自我意識。但在走向統一的歷史洪流中，在法家的助推下，君主自我意識成為更強勢的一方。第四篇是陳贇教授撰述的〈「軸心突破」語境中早期儒家「自我」的構型〉，本文從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的理論出發，指出「軸心突破」是對上古文明的原初宇宙論秩序的突破，使得天人之際的張力構成儒家自我的內在結構，由此而帶來了自我的超越性維度。此自我的內核由仁性意識與中道真理組成，前者提供了天、地、人在道的層面分化的前提下，在德的層面會通的主體性條件，後者則使得儒家自我尋求各種張力中的動態平衡，尤其是天人之際的平衡。
第五篇是劉振維教授撰述的〈先秦儒家對自我的認識與開展：從「為己之學」到「求其放心」與「人道之極」〉，本文藉由孔子強調「為己之學」與「恕道」，孟子的「誠身有道」、「動心忍性」與「求其放心」，以及荀子提出的「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通過先秦孔孟荀對自我的認識與開展，觀察儒家哲學的自我不是意識形態孤伶伶的主體，而是在認識及修養過程中慢慢形塑出的道德人格，即一個人如何從生物性意義轉化為具文明教養的人，其能與物為善並安頓於天地之間，是一使一切得以臻至圓滿的自我。第六篇是葉樹勛教授撰述的〈「在我」與「在外」：先秦儒家思想中的兩種生活境域〉，作者區分吾人世界為「在我」和「在外」兩部分，並強調「在我」中的踐德行義方屬個人可完全自主的事業，依此確立了個體自我成其為道德自我的根基，深入理解儒家道德哲學的基礎。
在專題書評方面，第一篇是馬耘教授撰述的〈書評：楊儒賓，《原儒：從帝堯到孔子》〉，本文分析楊儒賓教授2023年的大著《原儒：從帝堯到孔子》一書，指出未來原儒軌跡的求索，在原則上應以「經」作為解讀的起點，肯定經典中對於古史的敘述，即便其不同於客觀史實，「經」仍無妨其作為精神世界理念上建構之真。此外，在研究方法上應透過「出土文物」、「原始文獻的文本」、「古典的經學」與「現代神話學理論」等面向，既肯定人文世界秩序的出現；同時，亦應重視古代巫與聖人的隱微線索，以巫文化為起點論述神聖意識轉變為哲學意義之人格主體心性論的過程。全書強調既要重視經學，重建自身的生命秩序，進而應透過新觀點的介入以豐富我們對傳統的新詮釋。第二篇是姚裕瑞教授撰述的〈書評：王中江，《出土文獻與早期儒家的美德倫理和政治》〉，本文指出在近三十年來出土文獻研究的系列困難中，王中江教授的《出土文獻與早期儒家的美德倫理和政治》一書，通過對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的比勘研究與高度互證，系統地探討了早期儒家的人性理論與心靈模式，特別是美德倫理及政治關懷等主題，體現了早期儒家思想的深刻性；本書不僅代表著簡帛研究的新成就，更引領著簡帛研究的新方向。
在一般論著部分，第一篇是朱曉鵬教授撰述的〈論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文化體系的重建〉，本文彰顯馬一浮以六藝為一切學術思想的根源，用統類之法將其構建為囊括古今中西之學的一套知識系統與價值系統相統一的文化體系，並視之為整個中國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一種基本原型及發展方向，對現代新儒學和現代文化發展都具有一定的重要意義。第二篇是王繼教授撰述的〈自反性中的雙重可逆性——基於胡塞爾「手的觸摸」案例的一項考察〉，本文以阿爾-薩吉對胡塞爾觸覺思想的新近考察為指引，圍繞胡塞爾「論手的觸摸」的兩個線索：一是手觸摸他物時的定位感，即觸覺的自反性特徵，二是雙手互觸中的可逆性；本文將勾勒出胡塞爾觸覺觀中所交織存在著的前主客與主客兩種立場，由此也將澄清學界在討論胡塞爾觸覺問題上所形成的一些歧義。第三篇是李雅萍教授撰述的〈從心識到本心——論熊十力前期的本體論轉變〉，本文首先綜觀熊十力的思想發展階段，其次說明其擺脫唯識今學取代佛教緣起性空的觀點，如何以「本心本體」和「體用不二」開闢一條不同於佛教唯識學的道路，豐富儒家形而上學的內涵。第四篇是楊本華教授撰述的〈「物不遷論戰之後」——評破幽溪傳燈對僧肇及晚明諸師之批評〉，本文分析傳燈專著《駁物不遷正量評》如何評論僧肇所犯自然無因論與常見之謬，以及晚明諸師僻解「相常」、不知相空之誤，呈現了「物不遷論戰」思想的多元視域。第五篇是王璐教授撰述的〈書評：呂妙芬，《多元視域中的明清理學》——明清理學研究的新視野〉，本文針對呂教授2023年大作進行評述，內容包含全書架構簡介與研究方法析論，充分呈現出本書如何通過多元視角的考察，從地方，家庭，婦女，宗教以及經典詮釋等方面，勾勒出明清理學發展演化的豐富形態。
回顧本期內容，在專號部分共收錄相關論文五篇與書評兩篇，收錄近期先秦儒學中的「自我」概念的重要研究成果。在一般論著，則收錄五篇哲學專論，範圍涵蓋新儒學與中西古代哲學，內容多元豐碩。在本刊末尾，非常感謝專題主編、學界專家協助撰稿、審查與各項出刊工作，也感謝編輯部同仁的編校工作，提供讀者豐富的精神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