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後語
黃信二
中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本期專題「語言哲學視域下的中國哲學探索性研究」，很榮幸邀請彭傳華教授擔任專題主編，以「語言哲學」為軸線，研究材料貫串先秦至現代新儒家之思想脈絡，整體目標主要有三：其一在系統性梳理中國哲學自身的語言哲學傳統，回應當代新儒家唐君毅所言「有一中國語言哲學傳統」之洞見，補足學界長期以西方語言哲學為典範之偏頗；其二，藉由名實、言默、遮表等課題之比較分析，提供當代公共理性、科學話語與人工智慧時代「語言—思維—存在」關係之反思資源；其三，以嚴謹考據與思想史方法，銜接經典文本與現代詮釋，彰顯傳統哲學在當代語言哲學對話中的獨特貢獻。在當前人工智慧與大型語言模型引發之「語言能否承載思維、意義」等根本提問，本研究恰與中國哲學「言意之辨」、「名實」、「遮表」等經典的命題遙相呼應；本專題重新詮釋此一傳統資源，不僅深化學術理解，更能為當代語言與智能之哲學反思，提供跨文化、跨時代的獨特視角與啟發，以下簡介各篇要點。
在專題論著部分，第一篇是彭傳華教授撰述的〈陸象山語言哲學發微〉，本文承唐君毅先生之洞見，從語言之蔽弊病、語義九層次架構、語默之辨及言道關係等面向，系統重構陸象山語言哲學之整體圖像，指出其「或語或默，各有攸當」而傾向默教之立場，並彰顯此一心學語言觀對後世陽明學之深遠影響。第二篇是黃信二教授撰述的〈從漢語語言哲學檢視陽明的「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與「拔本塞源」的精神〉，本文借鑑洪堡特語言哲學，反思漢語漢字作為思維工具所蘊含之有機整體性與視覺化背景哲學特徵，並分別從「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與「拔本塞源」二路徑，闡明陽明學如何以存在工夫消解名相差異，並以道德主體統整倫理與知識，開展漢語儒學文本獨特之思維向度。第三篇是馮寧寧教授撰述的〈王龍溪語言哲學探賾〉，本文聚焦龍溪對「良知」與「知識」之嚴格區分，闡明其繼承陽明「道不可言」之立場，並藉遮詮、譬喻等方式言說良知本體；復由「解悟」、「證悟」、「徹悟」三層級悟道歷程，指出語言雖具觸發、栽培、印證之工具性作用，然最高境界終須「默成而信」，深化學界對陽明後學語言觀之理解。第四篇是葉雲教授撰述的〈語言哲學視域下的熊十力「遮詮」思想〉，本文從語言進路考察熊十力哲學之建立，指出其訴諸遮詮以否定方式揭示對象化思維之局限，進而藉直覺體認把握本體；並分析即用顯體、譬喻等遮詮變化，論證此一言說策略雖屬量智，實為破除量智執著、通向性智實證本體之迂迴進路，彰顯中國哲學言說形上本體之特殊智慧。第五篇是郭諾明教授撰述的〈論墨家語言哲學的效力實現機制及其限度〉，本文系統梳理墨家「名實耦」、「故理類」推類規則與「三表法」外部驗證三層機制，揭示墨家語言哲學獨特之「實效論」範式；並進一步指出「利」對「真」之優先、推類對語境之依賴，以及「天志」與經驗之本體論張力，構成其邏輯獨立性之內在限度，為當代語言哲學提供珍貴之歷史鏡鑒。
專題書評部分，第一篇由王志俊評李巍《從語義分析到道理重構——早期中國哲學的新刻畫》，本文評介李巍教授新著，指出該書接續馮友蘭「依邏輯講道理」之進路，以嚴謹語義分析重構老子無為、孔子仁義、感應思維等早期哲學核心概念，彰顯中國思想之理性品格，並反省中國哲學方法論中，長期存在方法與方法論混淆之弊。評者肯定其論證有力、新見迭出，同時就求知與求真、解釋唯一性、分析哲學意義窄化等問題提出商榷，相當能展現學術對話之深度。第二篇是程能的評譚劍波《畫，象，辭，占，意——語言哲學視野下的周易經傳研究》，本文評介譚劍波以現代語言哲學方法重構《周易》詮釋範式之新著，闡述其借鑑弗雷格語境原則、蒯因語義上行、塔爾斯基對象語言∕元語言等理論，將《繫辭》重整為畫、象、辭、占四層表意系統，對象數易學進行「去神秘化」解構。評者肯定其方法論創新，並就歷史語境之弱化、經傳關係絕對二分等問題提出不同觀點，論述持平允當。
在一般論著部分，第一篇是呂純山教授與劉昕蓉教授合撰之〈亞里斯多德質形複合定義的物件及運用——與查理斯和佩拉馬茲商榷〉，本文反思查理斯與佩拉馬茲對亞里斯多德質形複合定義物件之詮釋，釐清「種」與「形式」二概念之混淆，並針對《論靈魂》中感覺物件之質形論解釋提出批判，指出過度使用質形論並不符合亞里斯多德本意。第二篇是歸伶昌教授撰述的〈多瑪斯思想中的真之因果與善之因果〉，本文比較多瑪斯思想中真、善二超越概念因果結構之異同，指出真之實現為存在上「變薄」之抽象同化過程，善之現實化則為理性豐富化、整全化之「增厚」過程；並進一步剖析善之因果如何構成行動道德性及其「異常」樣態，深化學界對多瑪斯形上學與倫理學關係之理解。第三篇是楊晨教授撰述的〈有限者的自我規定：論尼采的自由概念〉，本文針對尼采自由概念之積極陳述與其對自由意志之批評間的張力，提出以人類有限性為根本語境之新詮，指出尼采式自由並非對因果過程之無限主宰，而是在承認自身有限性前提下，於不確定性中進行自我規定，兼顧文本間的一致性與哲學深度。第四篇是范根生教授撰述的〈美洲之行與梁啟超思想的轉變新探——兼論道德對梁啟超是否僅工具價值〉，本文以美洲之行為梁啟超政治立場轉向之標誌事件，重新考察其道德觀由激進之道德革命轉向推崇私德之思想歷程，並藉〈論私德〉回歸儒家「內聖外王」之道，論證道德對梁啟超而言並非僅具工具價值。
青年哲學部分則刊出喬建宇〈方以智對朱熹思想的解縛——從「源」「流」觀念革新的角度看〉，本文以「源」與「流」觀念之嬗變為線索，另闢一條聚焦思維方式的哲學史敘事路徑，指出朱熹哲學雖客觀上兼具源流雙向互動，然主觀思維仍以源決定流為主導，致使思想內容與思維方式之間形成內在張力。明末清初的方以智則融攝反因說、地圓說、天人合一諸論，構造源流互餘、交輪顛倒之循環系統，翻轉理學傳統單向度詮釋，消解朱熹哲學固有張力，並藉此彰顯其「早期啟蒙哲學家」之思想特質。
一般論著書評部分本期刊出三篇，第一篇是劉芝慶評楊儒賓《中國現代性的黎明》，本文評介楊儒賓著作，闡述其以晚明、明末清初良知學為線索，重探中國現代性之源起，指出傳統思想資糧雖非直通民主科學，然其精神氣韻自成格局，待西潮激盪而促成當代面貌。作者從冥契、夢境、氣湧情熱等身心體驗切入，析論王陽明良知學與朱子格物之路徑差異，並辨析資本主義萌芽說、良知坎陷說、日本近代思維說三種現代性想像之得失。評者肯定其論述廣大精微，並補充賀麟、蔣介石一系為現代性追溯之遺珠，兼論引證與比較之可商榷處。第二篇是桑凡對楊念群《問道：一部全新的中國思想史》之書評。楊念群為「新史學」代表人物，長期關注政治史取向下的思想史研究。《問道》延續此進路，打破傳統哲學史依人物、流派分類之封閉寫法，別出心裁提出「天地君親師」五要素架構，貫串天命觀、疆域政治、宗法倫理與道統文脈，兼顧學術深度與大眾可讀性。評者亦持平指出其哲學概念闡釋略顯不足，然仍肯定該書「把思想史置於歷史之上」之初衷，有助推進哲學與史學之跨學科對話。第三篇是由魏煜卜評陳來《中國哲學的現代視野》，本文評介陳來新著，闡述該書如何梳理儒家文化復興所遇困境，駁斥德里克「儒學復興乃全球資本主義話語」之說，並藉桑德爾共和主義與伽達默爾詮釋學等西方資源，闡明儒家實踐智慧以德性為本、天人合一之特色。評者肯定全書條理清晰、論證嚴密，同時就儒學復興與現代制度接軌、德行論如何具體踐行等面向提出深化建議。
本期專題得以順利付梓，首先要感謝彭傳華教授擔任專題主編，以宏觀之問題意識與嚴謹之學術判斷，統籌本期專題論著與書評之選稿及編排；亦要感謝五位專題論著作者與二位書評作者不辭辛勞、精益求精之撰述，使中國語言哲學傳統得以在人工智慧與大型語言模型盛行之當代語境中，獲得深刻而多元之詮釋。同時，衷心感謝一般論著、書評與青年哲學的諸位作者惠賜佳作，使本期內容益形豐富厚實。本期論文得以順利刊行，尤須感謝諸位匿名審查人於百忙之中撥冗審閱，惠賜寶貴修改意見，使各篇論文之論證更臻嚴謹完備。最後，感謝編輯部同仁在校對、排版、聯繫等各項事務上之辛勤付出，使本期得以如期問世，謹此一併致上最誠摯之謝忱。